此文为2008年在英国伦敦V&A博物馆所举行的CHINA DESIGN NOW展览场刊《创意中国》所作
英文题目为
LIVE & LOUD:A TOUR OF 21ST CENTURY URBAN YOUTH 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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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哗与骚动——21世纪中国城市青年文化巡礼
文 黎文

“一个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经历这样两个天壤之别的时代，一个中国人只需四十年就经历了。”
2005年，中国著名小说作家余华在他10年来首次出版的小说《兄弟》的后记里这样写道。
后来，这本小说成了当年最畅销的一本纯文学小说，到2006年《兄弟》上下部销量更超过了100万册。
这部小说里所说的四十年，是从毛时代的文化大革命到邓小平时代的改革开放之后，中国这两个截然不同时代中国人的故事。而《兄弟》的热销，似乎让人们感受到了十几年前纯文学黄金年代的那种理想主义年代的复兴。

2005年，在余华创出小说奇迹的时候，中国电视界的又一个奇迹诞生了。
由地方电视台湖南卫视制作的命名为“超级女声”的一档真人秀节目，本是模仿美国选秀节目“美国偶像”，
却在2005年变成了全中国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之一，国家电视台“中央电视台”的统治地位从此受到了挑战。
2005年度超级女声总冠军李宇春，是中国内地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由大众推选出来的明星。
她在总决赛中共获得全国观众公开投票352万余票并最终夺得总冠军，李宇春的形象是中性的，
无法想像，在5年前，这样的叛逆形象会赢得冠军。
而大规模的公众投票和电视直播的淘汰赛，甚至被一些充满激情的评论家认为是民主实践的预演，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它仅仅是一档娱乐节目而已。

但是，“超级女声”也不仅仅只是一挡娱乐节目，它改写了当代中国流行文化的规则。
虽然还是有操纵的痕迹，但毕竟是由公众推选出了一个中性叛逆的冠军，
这个女孩，甚至登上了《时代周刊》（亚洲版）的封面。
而由大多数城市年轻人组成的庞大的“粉丝团”（大多为生于1980年代），第一次向掌握社会话语权的1960、1970年代人展示了自己潜藏的力量，对拥护偶像的疯狂支持力，自发组织为偶像拉票助选的高效行动力，大量手机短信投票而为通讯运营商带来的丰厚收益，都让以往轻视他们的社会主流人群大吃一惊。

以上举的两个例子，只不过是中国在踏入21世纪后，在经济起飞而带来大规模迅速的城市化之后，
随之成长的现代中国城市文化的典型例子。在经济高速成长的背景下，对于财富的追逐，对于西方文化的大量吸收，个人主义的茁壮成长，互联网普及所带来的新的沟通和组织形式，都催生了一个丰富多彩又良莠参半的“新”中国城市文化，而在这篇文章里，我会着重向大家介绍在这个“新中国城市文化”里，一些具有先驱和推动意义的年轻人文化代表类型，因为，只有这些充满创意和乐趣的文化符号，会在一片喧嚣的当代中国城市文化图景下，凸现出一些有历史价值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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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作}韩寒·80后作家·叛逆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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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考察中国城市年轻人文化的兴起，除了超女冠军李宇春之外，有一个英俊瘦削的男孩子一定不能忽略，
他就是韩寒，一个畅销书作家，但是，他却声称应该花更多时间在练习赛车上。
韩寒可以说是新一代中国城市年轻人的代表，虽然还不至于像James Dean那样成为经典叛逆符号，
但在传统的中国社会里，他已经颠覆了太多的旧规矩。他因为一次作文竞赛而成名，然后声称：
“中国教育制度就相当于穿着棉袄洗澡……数学只要学到初二就够了！”

他拒绝了著名大学的邀请，选择了退学去做赛车手，而他写作的每一本书都成了畅销书。
终于，在2005年8月，韩寒获得了全国汽车场地锦标赛1600cc组的冠军。2006年，他率先在自己的blog上对小说界小圈子和画地为牢的陈腐气息进行了抨击：“什么坛到最后也都是祭坛，什么圈到最后也都是花圈”。
为此，他的作风是：
“不参加研讨会，交流会，笔会，不签售，不讲座，不剪彩，不出席时尚聚会，
不参加颁奖典礼，不参加演出，只接受少量专访，不写约稿，不写剧本，不演电视剧，不给别人写序。”

这种极端不合作的方式，却无损他在读者中继续受到欢迎，
2007年，他即将出版的新书《光荣日》的预付版税接近300万元人民币。
韩寒的成功，象征听话的一代人已经消失，视集体为最高荣誉的普遍价值观已经被粉碎，个人主义开始高歌猛进，
以韩寒为代表的新一代作家多生于1980年代，因此被命名为“80后作家”（虽然他自己未必会同意归进这一群体）。

他们的写作大多集中于描写自我和青春期的焦虑与愤怒，或者就干脆抛掉现实，向奇幻虚构的世界进发。
他们的读者大多为学生，而且都形成数量庞大忠实的粉丝群，韩寒的blog是中国点击率最高的blog之一。
在以韩寒为代表的“80后作家”大受欢迎的表相背后，似乎是代表着“独生一代”在消费主义挂帅的中国城市文化中，
充满着斗志与力量的发声。大概，若干年后，他们会建构出一个全新的属于他们这一代中国城市人的文化价值观。
2006年，中国城市生活杂志的代表《城市画报》制作了一期名为“超级80年代”的特辑，
成功地展现了生于1980年代这群中国“成功最快的一代人”，结果，杂志销售一空反响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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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乐}老鼠爱大米·网络音乐·草根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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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之前，还没有超级女声这样的模仿秀节目，一个歌手要想发表歌曲成名只能通过唱片公司包装企划推出市场。
2004年11月，这一切都被一名叫杨臣刚的创作人打破了，

他创作了一首叫《老鼠爱大米》的歌曲，然后上传到网络上让人免费下载，最高峰时达到了600万次/天的下载量。
于是，这首歌通过互联网成了中国最受欢迎的流行歌曲，在2006年电影导演贾樟柯的新片《三峡好人》里，
一个小孩反复唱着这首歌，成为中国现实的一种写照。从此，唱片公司都开始赌博式地去发掘网络歌手和网络音乐。
但是，成功的永远只是少数，赌博者遗留给市面上大量近乎垃圾类型的网络音乐。
不过，这启发了更多音乐人，他们可以抛开唱片公司，通过网络去发行自己的音乐。
2006年，资深乐评人龚辉在广州创办了www.diymusic.com，为独立音乐人提供了一个发表新作的网络平台，
他在网站上发表的《独立音乐宣言》中写道：

“如果我们不能从贪恋CD塑料片的陷阱里爬出来，我们就永远不可能摆脱传统唱片业对音乐创作者与听众的控制，
也永远不可能让独立音乐获得真正的解放。”

不过，相比《老鼠爱大米》那种非常流行甚至被评论为“恶俗”的大量网络流行音乐，
diymusic.com上发表的稍带精英小众主义的独立音乐创作，是否可以创出新的市场，还需要时间去检验。
不过，这已经足以给原创乏力的中国流行音乐工业带来新的刺激。因为技术硬件的进一步普及和廉价，
已经产生了足够多的“睡房音乐制作人”，像北京的SULUMI(孙大威)，
就是用一台Gameboy游戏机完成了一张电子专辑《立体声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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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络}年轻人的迅速占领的舆论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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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苏焊光（Alex）在广州创办了电子杂志《Coldtea》www.coldtea.cn，
到2007年，《Coldtea》已经是全中国最著名的电子杂志之一。
Alex原来在传统杂志社工作，但他本人是个户外运动以及街头文化爱好者，原来的杂志社并不能满足他对这些内容的热爱，
于是在2003年与朋友DR一起创办了《Coldtea》这个以大量图片表现年轻人城市生活的网络出版物，
甚至，他们还模仿电影《Fight Club》组织了一个真正现实中的Fight Club，通过这本网络杂志来召集参加者。
Alex说：“希望在不久以后，这种独立创作精神可以走到更主流的视线范围里面。”
其实，无需太长时间，刚度过3周年生日的《Coldtea》，已经可以成为城市年轻人的意见领袖，杂志每期最高峰的下载量已经达到50万，而这50万人，无疑通过网络杂志这个出口，寻回他们在现实中无法获得的认同感。
在2007年 ，更多的网络杂志出现了，在互联网的世界，独立出版再也不是一个神话，
年轻人轻而易举就可以获得话语权，只要他们的确言之有物。

畅销书《世界是平的》作者Thomas L. Friedman在书里提到中国的一家视频分享网站土豆网www.tudou.com，
2006年他到中国宣传《世界是平的》中文版时，也在土豆网上制作了一段视频：
“一年前，这里只有200个视频节目上传；现在每天是6000个，我很惊讶，也很高兴成为这6000个之一”
越来越多的城市年轻人承认自己在网络上花费的时间超过其它媒体，中国的领先门户网站新浪的年广告收入已经超过9亿元人民币，越来越多的互联网内容在为这些数量庞大的年轻人而度身订造，

而一个默默无闻的网络视频制作者胡戈，因为制作了一出讽刺大导演陈凯歌电影《无极》的网络短片，
居然轻易地获得了与陈凯歌差不多的知名度，在21世纪的网络时代，那些有创意的中国城市年轻人，
那些对主流文化形态不满的另类分子，毫不犹豫地运用起网络这种武器，开辟出属于他们自己的舆论阵地。
与此同时，P2P技术的广泛应用，使得中国城市年轻人的文化消费产品几乎可以与美国同步，
当红的美国连续剧集《PrisonBreak》刚在纽约播完一集，第2天在北京或者是上海就已经可以从网上免费下载，而且已经是翻译好了中文字幕，从这一点来看，世界的确是变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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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语}次文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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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所介绍的，只不过是中国当代城市青年流行文化的一些代表性符号，限于篇幅我不能介绍更多，
而在迅速变化的中国都市，每一天都有可能发生令人大吃一惊的变化，每一天都有可能迅速爆炸出一颗文化新星，
虽然导演贾樟柯曾说过去10年是反叛青年文化堕落的10年，
但我们可以看到，以上介绍的新文化符号和新文化类型都与互联网密切相关，在互联网的培育下，真正属于城市年轻人的次文化正在迅猛成长。 
       
次文化（Subculture）亦称亚文化。指在都市处于非中心——或者说处于边缘地位的人，共同创造与享有的特殊文化，
而且它是相对于主流文化而言的。一般次文化和其他社会团体之间的差别，在于他们有意识自己的服装、音乐或其他兴趣
是与众不同的。早在1950年美国社会学者大卫·雷斯曼（David Riesman）就提出大众和次文化的差别，并且将次文化诠释为具有颠覆精神。

大众是“消极地接受了商业所给予的风格和价值”的人，而次文化则“积极地寻求一种小众的风格”。
而在城市流行文化的演变中，次文化与主流文化总是处于一种互相促进的循环中。2
000年，中国较早推介X-GAMES和街头文化的团体"4130"于广州成立，那时候他们的支持者非常少，
到了2007年，中国最受欢迎的流行歌手周杰伦唱着HIP-HOP大行其道，而X-GAMES亚洲区总决赛也将首度于上海举行。

跟所有的次文化类型一样，中国城市新生的次文化群落，也有着对主流文化极强的叛逆心理，
但与西方1960年代开始的次文化大潮有所不同的是，他们并不强烈地反消费与反对权力。
他们属于中国第一代物质生活高度发达的一代，他们在消费社会中成长，他们最关心的，往往是个人怎么可以获得更加优质的生活品质，以及在此前提下享受他们所喜欢的次文化。

中国著名的次文化研究者以及策展人欧宁在回答我的访问时说：
“他们之中没有大师或明星，那样反而很好，现在所有的人都可以做，用很少的资源就可以做到。
原来的所谓精英文化在这个时代就被瓦解了。这也是一种整体的进步。”

真正属于中国城市的年轻人文化，无时无刻不在酝酿中准备爆发，也无时无刻地在爆发后发生各种变异，
在混杂了东西方城市流行文化的各种要素之后，在经过无数次失败或成功的尝试后，
有可能在今后10年或20年间，那些充满活力的创作者们，终将制造出独一无二的中国城市新文化。

本文写于2007年2月，仅仅一年后，超女已经势微，韩寒依旧不断制造话题
杨臣刚不知所踪，diymusic.com依然生存，但coldtea.cn已经不复存在，土豆网不得不在为牌照问题而苦恼
我已经不欣赏PB了，但我依然极度享受地看完了LOST第四季。当然，是在电脑上。
当最后一集的直升机坠落的第2天，在真实世界中，四川地震灾区的一辆军用直升机也神秘地失踪了
是的，中国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新鲜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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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策展人张宏星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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